桐花万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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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18-10-09 0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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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小长假,回到了秦岭南麓大山深处梦牵魂绕的家园。家园就像当下混迹都会的随处可见的农民工,千篇一律,随遇而安普普通通,朴实平凡。出康县城一路向西,溯清澈见底游鱼可数的河水逶迤西行,拐过几道弯,穿过几座水泥桥,就离开坐落在县境最长的河道——燕子河源头的群山峻岭间一个山环水抱绿树四合的村落。举目望去,山川沟壑满目青葱,嫩绿浅绿深绿,桃树梨树板栗树银杏树苹果树樱桃树,以及溪水旁的杨树柳树槐树都张扬着旺盛的生命力,绿的树干绿的枝桠绿的叶片绿的倩影绿的空气,纯粹是绿的大陆,绿的T台,绿的乐园。

  就连房前屋后的梧桐,虽然说绿叶还不长出,一身粉衣素裙的桐花,也不甘向绿色逞强,以它袅袅娜娜浅紫深白的花蕊,发泄着生命的灿烂炫目。沾衣潮湿带着露水舒展的晨雾里,炊烟袅袅升腾,牛唤羊咩犬吠鸡鸣,人声、鸟语便在晨雾里依稀传来。

  忙里偷闲,本欲上山采撷蕨菜、乌龙头,可刚出门走了不远,春雷炸响,瓢泼大雨骤然而至,只好到邻居屋檐下避雨。

  成行的梧桐树下,摇摆的桐花,簌簌飘落,这不是天女散花吗?喜鹊在梧桐枝头翩翩起舞,引颈高歌,吟诵贵如油的春雨,赞誉仙女般的桐花;长满车前草、野菊花的泥路上,落英缤纷粉嫩清爽憨态可掬……桐树花蕊间,数只麻雀巨细的小鸟扑棱在唧唧喳喳上下翻飞的喜鹊左右,心无旁骛专心致志采集桐花,以饮朝露怡然自得。不堪设想的居然在喜鹊的羽翼下,交叉来去,跃然枝头,浑然天成。我惊呆了,这是什么鸟雀啊?开罪喜鹊的庄严,无视喜鹊的狂欢,能与比它大了数倍的喜鹊悠然相处,共喧花蕊间?上了年纪的老人欣慰地告诉我,那几只麻雀巨细羽毛五光十色的鸟雀,等于良多年不见过的桐花凤,本地叫做“幺凤”,专门是采集桐花以饮朝露的。恍惚间,我想起了宋代梅尧臣《送余中舍知汶州德阳》的诗句:桐花凤何似,归日为将行。

  蹲下身子,仔细分辩满地缤纷的桐花,一个个憨态可掬,柔软无比,像熟睡的婴儿,以最温馨最文雅的姿势,探着头,拧着腿,卧弓般,或仰躺,或爬行,喜在心头,笑在眉头,有蒙娜丽莎的恬静,有小沙弥的憨姿,当然也有有情的风骤雨狂,让柔软的花骨朵儿摔成了残疾娃娃,缺胳膊少嫩腿惨绝人寰……忍不住突发奇想,今天就要去母亲河边的省垣,还要路过自古出美人的汗青文化名城天水,那天水的桐花又是怎么的芳容,黄河之滨的桐花又是怎么的身姿呢?找来几只通明的一次性塑料杯,在桐花的大陆里,挑选出最粉嫩最心旷神怡的花朵,不寒而栗装在杯中,携美人上路,拥美人盈怀,去鉴赏秦州的桐花,欣赏金城关、五泉山的桐花。

  桐,本来等于树木之名。亦称梧桐,油桐,凤凰木,泡桐等。在华夏大地上,有诸多叫桐乡、桐江、桐庐的古地名。字义上,桐又通“通”。桐生茂豫。茂豫的意义是美盛而光悦,轻脱的样子。其栽培在我国已有悠长的汗青,在古书《尔雅》中就有记载。宋代陈翥撰写成书于皇祐元年(1099年)的《桐谱》一书,具体记叙了桐的品种、土宜、栽种、采伐、用处等;因其易成活成长速率快成为我国宽大区域群众最喜爱栽植的用材树种之一。民谚称:一年一根杆,三年像把伞,五年能锯板。栽桐不消愁,八年景一楼。由于汗青文化的差距,对桐木做的棺材,我国传统认为是精致的棺材。《墨子·节葬下》曰:禹葬会稽之山,衣衾三领,桐棺三寸,葛以缄之。而韩国则认为桐木棺材是下等品。茫茫林山树海里最不起眼的桐树,全身是宝,材质优秀,轻而韧,纹理优美,在工农业国防等方面具有宽泛用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我国重要的入口物质之一,调拨入口价相当于我国入口木材价钱的七八倍;岛国日本耗损桐木至多,入口日本,一立方米桐木,可换回八吨小麦。药典《本草纲目》记载:桐叶,主恶蚀疮著阴,皮主五痔,杀三虫。

  一路歌声到秦州。天水是银河灌水的地方。午时时候,车子停在距天水市不远一个叫皂郊的地方小憩午饭。我让火伴给我带份午饭,急忙就近赶到公路边梧桐树下,采摘了低枝上最柔软的桐花,放在塑料杯中。摇摆的车上,我仔细比拟家园桐花与秦州桐花的异同。天水境内河道浩瀚,名泉四布,丰沛的雨露,让天水自邃古以来婀娜多姿娇媚动听的女娲、苏蕙、上官婉儿等美人世代传诵,亦让天水的桐花肌肤莹润如玉清澈婉转,但与年降雨至多的陇南比拟,柔软中少了一些圆润,蝉翼间缺了一丝清爽的质感。

  一树桐花,花蕊色彩斑斓,浅紫深白层层叠叠,清风徐来美人盈怀暗香浮动,摇摆着时间里的阴晴圆缺秋夏春冬,让历代的文人雅士歌之咏之。唐人白居易在《桐花》中如许吟诵:春令有常候,清明桐始发。何此巴峡中,桐花开十月?同时代的李商隐在《半夜歌》中慨叹: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心似双丝网,结结复依依。而在《韩冬郎即席为诗相送》中李商隐却如许唱和:十岁裁诗走马成,冷灰残烛动离情。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宋·陈翥在《西山桐十咏桐花》中如许白描:香心自蝶恋,飘渺带无涯。白者含秀色,粲如凝瑶华。紫者吐芳英,灿若舒朝霞。清人王士祯感受到的《桐花凤》却又是一番情意绵绵的气象:忆共锦衾无半缝,郎似桐花,妾似桐花凤。旧事迢迢徒入梦,银筝断续连珠弄。

  黄昏时候,在牛肉面的沁香中离开了黄河之水天上来的省垣兰州。在熙来攘往的百里黄河风情线上,在生气勃勃的白塔公园、五泉山公园,在波涛滔滔的黄河岸边,沉醉于山川美景的间隙,时刻留神采撷几朵黄河之都的桐花。

  华灯初上霓虹闪耀之时,回到住处,将三纸杯桐花放在桌前,细细端详尤物的些许差距,探寻美人差别状态的根由。同华夏大地年降水量分布走向相一致,地处东南内陆的甘肃降水也呈较着的由东南向东南递减的态势,家园陇南康县的年平均降水量大抵在800到1000毫米之间,而地处甘肃东南部的天水年平均降水量缺乏

不置可否500毫米,再往西省垣兰州的年平均降水量唯一300多毫米。怪不得陇南人去了兰州,都感觉到口腔干涩,嘴唇起泡,以至流鼻血上火嗓子沙哑。

  人类这类最能顺应环境的植物尚有如此之大的反差,那末,从插根筷子就能抽芽的陇南到枯燥缺水的黄河之滨的兰州,柔软的花骨朵桐花,它能接收环境天差地远的应战吗?打个不抽象的比喻,陇南山川归属长江流域的桐花就像大唐乱世的美人,富态娇媚,柔软如水,出水芙蓉般鲜活;秦州的桐花就像楚楚动听风情万种的少妇,流光溢彩,魅力四射;而丝路山川名城黄河之滨的桐花,就像书法里的颜筋柳骨,更像当下备受追捧的女男人,娇媚中不失孔武,飒爽间尽显柔情。

  影象的键盘里,宋代董嗣杲的《桐花》诗词跃然面前:

  清明疏雨洗芳天,灿积霞英涨晓暄。

  香蔼路阴埋古井,枝缠瓦影接颓垣。

  琴村鼓舜无遗调,圭叶封唐岂戏言。

  此本自云花自委,丛生树子堕秋原。